四十岁那年,我转到了政府部门工作。这里的空气,似乎又不同些。规矩是明面上的,而“馉饳儿”也自有其生存的法则。在这里,玩笑的矛头,常常巧妙地指向了人的姓氏。这大约是最安全,也最不易出错的一种了。譬如,一位姓刘的同事从走廊那头过来,这边便会有人高声笑道:“老刘,最近可是大忙(流忙)人啊!”将“忙”与“流氓”暗暗勾连,引得周遭人会心一笑。那被开玩笑的刘同志,也多半不恼,只佯装愠怒地指点几下,或回敬一句类似的玩笑,气氛便在这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谐音里,悄然活络了起来。这里的“馉饳儿”,像官样文章最后的那个朱砂印,不关宏旨,却是一种必要的润滑,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。这种“馉饳儿”磨去了所有可能伤人的尖角。
退休后,我常常在无意间,将这三种“馉饳儿”放在一处掂量。乡野间的,是带着泥点子的哈哈一笑,痛快,却也容易擦破皮;知识分子间的,是藏着机锋的相视一笑,风雅,却需要一张共同的文化入场券;而机关里的,则是打磨光滑的会心一笑,安全,却也失了些真趣。它们像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三片不同的叶子,脉络相似,颜色与质地却迥异。
想着,想着,我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片金黄的麦田,那几个媳妇手里亮闪闪的麦芒,和那个在夕阳下蹦跳的身影。那时的疼是真的,那时的笑,也是从肺腑里直接涌出来的。而今,我也时常在朋友前说些不疼又令人忍俊不禁的玩笑,但又好像和那种能让整个身子都笑起来的热闹,差远了。
这“馉饳儿”里的乾坤,说小,是日常的调剂;说大,竟也是一方人情的微缩景观了。
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